1。我们再来不及重新认识，两个人的巧合，总有个人坚持。回到原来的路，住同一个城市。——[夜会]

很久没看武侠小说，那是我眼中成人的童话。灰姑娘很多，可是我从来亦不相信生活中会有王子打救这等好事上演，因此，远不如看些仗剑天涯的快意人生来得叫我心神荡漾。

可是近来我在看[金三顺]，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每天晚上北京台。肥胖，平凡，倒霉，总是失恋却仍然自尊自爱的三顺，能做出美味糕点的三顺。后来看很多男人说，三顺是他们想娶的妻。我笑，会不会家里真的放着一个三顺的时候，忽然厌倦了天天吃美丽的法式糕点而期望吃上一顿包子或饺子？打发时间的肥皂剧，我看得过于联想了些是不对的。——警醒。

2。我看来看去看那个故事最好，也可以唱来唱去唱出个天荒地老，还可以按来按去看那个节目最热闹，如果觉得无聊还可以埋头睡个好觉。……我看来看去看那张照片最好，你和我拍来拍去拍到容颜都苍老，如果不自寻烦恼没有什么值得哀悼。我不是无处可逃。——[小题大作]

其实北京城里的秋天总是惊人的相似。每个公园，每条胡同，每棵树，每朵花，甚至连流动着的干燥空气滑过皮肤给你的感觉。DV，DC，一个个安然放在角落里，偶尔拿起，偶尔放下，就象想记录这个秋天的心思，冲动，又平静。

拍来拍去拍到容颜都苍老，风景却还是一成不变，幸而光影一直在变化。它们只是记录，记录下那些停驻的时光，记录下日子曾经看到的色彩，记录下身边的点滴。

因为已经不信任记忆，所以天真地无望地开始寄望于影像。

3。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导；一路上有人能白头到老有人失去青春少年，有人在回忆中微笑也有人为了明天而烦恼；一路上有人付出虔诚为不认识的陌生人祈祷，有人过了一辈子只为一家几口每天都吃饱；一路上与一些人拥抱一边厢与一些人绝交，有人背影不断澎涨而有些情境不断缩小。——[单行道]

给公司在北城找新的办公地址，TA们问，你可不可以坐班？我说当然可以，只要地点在亚运村商圈内。这是我出入活动的区域，我买衣服吃饭逛超市猫在明亮玻璃窗内看路人看树叶晒太阳的区域，我眼界短浅见世面不多，我还是习惯了在熟悉的地盘作主自己的生活。

我实在是对一直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北京交通状况保持很惊奇的想法。这么多年了，为什么它还是没有直接崩溃呢？那样起码可以有机会重新推翻来过。而象现在这样，苟延残喘的，逼不得已无可奈何地忍受着，真是消磨人的意气。

4。谁给我全世界，我都会怀疑。心花怒放，却开到荼蘼。和谁擦身而过，都那么整齐。碰见所爱的人，却心有余悸。——[开到荼蘼]

Pear国庆后回国，携夫，携女。我笑问，那是不是所谓的衣锦荣归？而事实上，不过是因为她唯一的哥哥也即将移民离开那个城市，于是她和父母家人想重新回来看一看自己从小出生长大的地方。

每个人的人生选择都紧密与个性和际遇相关，然后在路上步步努力经营，也许会慢慢让我们得到幸福。聪明而勤奋的人，在路途当中总不会空手无所获。

我想起年少时的雨夜，和Pear一起在屋檐下等雨停。那是我们唯一一次比较深入的聊天，隐隐说到自己要选择的将来。我们都是那种很早就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子。而将来果然是，她飞往大洋彼岸，我飞往北方之北。

无话可说。继续以图记录日子。

百无聊赖的周六午后，坐在胡同里的树荫下，看MANGO STREE，唔，我还是很爱北京的秋天。兴之所至，随手拿起钢笔照着书中插画来涂鸦。

她在ＱＱ上打出一列地址，都是北京一些比较有名的图书或音像店。例如西单、王府井和海淀的图书大厦，例如东方广场的ＦＡＢ。她说，你帮我去看一下，在这些店里邮购音像制品，会不会有保证。我说，应该没问题，如果有问题，我会去帮你处理。她说，好，那我直接网上邮购。

她要买的，是辅助家长如何帮助儿童改善自闭症的软件。这之前，我们已经在网上聊了无数次。关于她的苦恼，她孩子的问题。我只是倾听，也没有专业意见，我能做到的，只有对她的鼓励。

医师说，孩子的症状并不算太严重，只是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倾听大人的说话。她与丈夫在忍受无数失望与挫败感的同时，努力调整自己的心态，并把孩子视如常人。从两岁起，她带着他不断地往返于广州与深圳。她说，有时，心力交瘁。我沉默地，给她一个拥抱。她说，从他出生开始，我记下了厚厚的日记，把他的成长点滴都记录下来，包括他在生活中给我的每一点细微的惊喜。我点头说是，那应是她给予他此生最好最厚重的礼物。

丈夫是摄影记者，她亦只不过是某系统单位的普通职员。走在街上，ＴＡ们一如所有的平凡夫妻，衣着简单，上班下班买菜做饭料理家事看顾老人小孩。她在国内外的网站上寻找了许多关于如何改善与对待自闭儿童的资料，下载，仔细观看，针对自己的情况一一学习、实践。有的有效，有的无济于事，有时会气馁，但从不曾放弃。

他们说，上帝向你关了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这个小小的男儿，不与人说话，不与人交流，然而在倾听音乐的时候，专注而诚挚。她说，能明显地看到他眼中闪现着喜悦的光芒。节假日，她尝试带他出去旅游，每到一处，都感觉到他的快乐与满足。于是，那些常年在途上的人，也会常常看到一个平凡的女子，带着五岁的幼儿同样欣喜地行走在路上。

她说，其实他是嫌这个世界太吵太乱，他的心里，只愿意容纳美好而纯净的东西，所以在倾听音乐、面对风景的时候，他的心，才是ＯＰＥＮ的。她说，若是可以如此单纯地过一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但是，我会老，会离开，不能照顾他的一生。所以，只得努力让他也学习接受这个世界，学习生活的技能。

她，是我认识了近十年的朋友。我们各自大学毕业，各自工作。然后看着她过早地经历亲人的生离死别，看她独立支撑母亲与妹妹的生活。看着她终于结识到自己喜爱的男子，结婚，生子。看着她现在依然为了生活而努力、坚持。当我们隔那么一两年偶尔见面时，她的脸上，还是有着温和的笑容，她的眼神，似乎一直没有黯淡过。

我想，我一直深深地喜爱着这样的人。ＴＡ们，对生活的种种磨难，心如明镜，接受现实。但是，又保有着沉淀下来的单纯与绵延的爱念。那点爱与小小的希望，足以支持我们走得更远，走得更好。

她进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察觉到她不快乐。个子娇小，眉眼深且大，嘴角微微向上倔强地扬起。周日的早晨，空气有着凉适的清爽，胡同里树影婆娑，早起的人提了早餐正要步行回家，大部分的人还在睡懒觉。是以安静。

我微微地笑，然后我们开始说话。

你来北京多久了？——两年。爱这个城市么？（她讶然地反问）我为什么要爱这个城市？（刹时，我只觉自己问了一个最傻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爱这个城市呢？可以喜欢的东西那么多，可以爱的东西那么少。我们不过是一个城市的过客而已。我们的心中，自然有我们爱的家园。）我爱的是我们拉萨的天空，拉萨的人们，我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的家，我的小屋，小屋里的那张小床。我想念这一切。（她带着一丝倔强而年轻的笑容，轻轻地说。）是不是，北京让你感觉很失望？（她重重地点头）嗯！在我们拉萨人的心中，觉得北京是个很神圣的地方，我只是想来看看，天安门。——可是，在我们心中，却又觉得拉萨是个很神圣的地方。（我笑着说。）哥哥姐姐们在北京卖藏饰，开了很多家店。那些在我们那里很便宜很漂亮的藏饰，所以，我来帮他们的忙。可是，我想念我的家，想念拉萨，我要回去，我不愿意留在北京。（她很轻又很坚定地语气说。）我不喜欢他们做生意的方式，他们把藏饰卖得很贵，就算卖给在北京的拉萨人，他们卖得也很贵。他们不喜欢我和客人聊天，他们希望我和他们聊天的目的是把东西卖出去，我来北京两年了，没有一个好朋友。（她低一下头，继续说。声音很寂寞，仿佛在树梢顶上飘荡。）他们只是和你立场不同。（我继续微笑，缓慢地试图用一种温暖的方式去劝说。）

你呢？你喜欢北京么？（她侧着头，问。我喜欢北京么？在她问我的同时我也问自己。我又想起这句话：我们可以喜欢的东西这么多，可以去爱的东西却是这么少。所以，我们只好说喜欢，不说爱。）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北京能让我喜欢它的地方、细节。既然命运让我作出这样的选择，我也希望自己快乐，我便要努力让自己喜欢它。（我语气平静地说。是的，我说到了命运。我一直认为，我的所有来路，都是宿命所归。她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是否听懂了我的话。她不过是二十岁的年纪，我对她说命运，是不是太过沉重了呢。我只好低下头又开始笑。）

（这时，有一只流浪猫走进门口。轻轻地挨蹭到我们脚边，又走开。我低下腰，抱歉地说：咪咪，没有早餐，对不起。她也低下头，脸色温柔地看着它。）姐姐，你说为什么北京人那么爱养猫狗，可是又把它们丢弃呢？在我们藏族，狗是我们的家人。（我语塞，只好低下头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收养了一只流浪猫，可是，我姐姐不喜欢。猫猫也不喜欢我姐姐，一直躲着她。（看我没有说话，她也不再说下去。是的，为什么，在它们可以讨你们欢心和给你陪伴时，你们疼爱它们，而当一旦灾难困苦来临时，你们又嫌弃它们呢？我也没有答案。是以不敢负担任何生命。生命何其沉重，我不过是个自私的女子罢了。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内心深长的叹息。）

你有恋爱过么？（我一边轻轻地沏着茶，一边微笑地问。把第一泡茶水倒掉，又倒入第二泡水。慢慢地，开始闻到铁观音的香浓。身前的桌子上，茶水没有漫出半滴。我泡茶的技艺又见高了。）什么是恋爱呢？（她看着我倒茶的手势，惘然地问。）就是，你见不到时会思念他，见到他后又很欢喜，依恋他。你总是希望和他在一起，不管做什么。（我忽然觉得这种问题的回答有点困难。）我不知道，我常常想念的是拉萨，是家人，我不愿离开的也是家人。（我点头。）是，那也是爱。那么，有没有喜欢的男子呢？（她想了想。）也许有吧，他在拉萨，是个和尚。（哦？我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笑。）是的，在拉萨，和尚是可以结婚的。（她好象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沉默。我也低下头，继续微笑地喝茶。）你在泡茶的时候，心里很安静吧？——是。（我笑，那是我最安静的时候呢。心无杂念，大抵是这个时候。那些汹涌的情怀，如潮退。）你的表情，你的手势，给我的感觉很安静。

我想回拉萨，开一家自己喜欢的饰品店。他们都说，我串出来的藏饰最漂亮。因为我的心静。姐姐她们串出来的藏饰，他们说有世俗气。（她自豪地说，眼底有掩不住的骄傲。）那很好啊，那样你就可以守在你爱的家人身边了。是的，我想回去，再也不要来北京了，我来看过，就够了。我喜欢的还是拉萨啊。（她非常坚定地重复着。）那也很好，那你就把北京的这段日子当作一段旅程吧，最后，你还是要回到你的家去的。（多么幸福的女孩子，她的心中，拉萨的天，拉萨的云，拉萨的家人，都是她的天堂。）我在北京不快乐。（她一直在重复。我该说什么呢？我们都想寻找快乐，那是不是因为我们一直在寻找，却忘了如何在它来临时如何警醒地去拥抱快乐。快乐不过是一只长着翅膀地小精灵。）没关系的，你现在不快乐，等你年纪越来越大，你记住的回忆就都是快乐而温暖的了。我们都一样，时间会自动过滤掉不快乐的成分，而留下快乐。

我不知道她能否理解我说的话，因为她看起来实在是太年轻了。或许，也因为我身在俗尘。我们中间的界河，遥不可越。可是，她说：我只是要守在家人旁边，呆在拉萨，一辈子，那样已经是我要的幸福和快乐。在那一瞬间，我竟是羡慕着她的。心中永远有乡可怀的人，已经是身在福中。是的，这不过是一段旅程而已，她最终要回到她的家园。

我们说到命运，说到选择，然后微笑地道别，我希望她在这个周末，可以有个明亮轻松的心情。因为她说，她早上出门时本不快乐。

我还记得，她问：姐姐，你为什么这么爱笑。我笑着说：因为我不能哭啊。然后她说：你很快乐。我点头说：是。我很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