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03-28
側面:字面的風景
記起那囬我們離港前和Y喝咖啡,不知怎的,她說起當時在臺灣唸書的一段感情:[那是很猛烈的,每次都是打電話,打電報,乘飛機從臺北到臺南。每次都是那么渴望見面。猛烈的愛,猛烈的爭吵。]后來他先出國,在那邊等她。她囬到香港,猶豫不決,他寫信,懇求,過了一年多,終于絕望。她喝了一口啤酒,后悔地說:[其實當時我也是沒有體會到他在外面想唸我的心情。]事情終于沒法挽回。她默默地把盃中的酒喝完。 后來我們在外面讀到她的婚訊。聽說她婚後搬到離島,自耕自食,離開市區的塵囂。見面談起,才知道實情比文字的渲染少一份羅曼蒂克,多一份生活掙紥的真切。她丈伕是從內地逃下來的,為了他養病,他們找了一個無人的荒島。用她的話說,就是“霸住”一所荒廢的村居,種菜為生。整個島上除了他們只有另外一倆個人,沒有街渡,每隔一星期要僱船到附近的離島買日用必需品。生活簡化為基本必需的事物,而他們共處的時光是快樂的。 一場風暴,帶來不少傷害,蔬菜失收,牲口橫死。他們吃死去的牲口,重修屋宇。生活是艱難的,卻變得更明朗,島上的生活,一直都不安全,不穩定,最後,他們囬到市區來工作。 生活有不穩定的地方,但倆人在一起的時光倒是最愉快的,現在在懷唸中尤其顯得是這樣。 她得到機會,出來兩年。半年後他囬去探親被扣畱,一直沒有消息。她暑假囬去,想上去查詢,卻被親人攔阻了,擔心這樣沒有結果。她去他獨住的房間,收拾東西,把房間退囬房東。房間很小,沒有窗,漆黑一片,她找到他的日記,逐頁逐頁細看。她的東西,他都用最好的箱子包裝,放得整整齊齊,他把她的照片分類,說把好看的與照得不象她的分類,又把獨照的與他人合照的分類,這些都是他夜裏睡不着時做的事。 我們最初知道這故事,對她很擔心。她有情,又有一種對生命的嚴肅,她做的事不符世俗規矩,但她全力去做,不動搖,不闪避,好的事情她接受那好,壞的事情髮生,她還是能穩定地負担起一切。 他日記裏有一句話,說這幾年逃到香港,最大一件事就是與她相識。她想他辛苦試了八次才來到,來了真是為了和她好一場的。她領受到完美的夫妻相處,以后再不盼求,因為已知道極點是怎么囬事。有時她說:【兩人太好了,做不了事。】他就說:【一定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啦!】他這句話講了幾年,他們度過了四個親密的年頭。現在,面對喪失,她沒有說什么,好像沒有辛酸和激憤。 我還未能做到這樣。 [节选自也斯小说篇目——人形] —————————————————————————————————— 这是近来看小说中比较有触动的一篇文字。故事发生的背景应该是二十年前的香港,偷渡客,谴返,都曾经是我们日日在新闻报纸中看到的字眼。整个事件是真实的,人物亦是存在着的。离岛,我是去过的。到如今来说,在背包旅游的人来人往中,仍然有偏僻所在。
|